Chapter Tex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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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真要这般招摇吗。”
刃被景元牵着穿过云华山的人群,拿斗笠将脸死死遮住。景元倒是乐在其中,吆喝着踏入一座小院:“看看谁来了——”
“景元哥!”
晴霓从屋内探出脑袋,一蹦一跳跃上前来,兴冲冲地打量起他,“景元哥,你又长高了!”
这孩子打招呼的方式,倒是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了……景元笑笑:“多喝奶,长得快。”
掌心的手狠狠颤抖了一下。景元愣了愣,在心头放声大笑起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晴霓扭头去看,“刃小哥?你怎么把脸挡起来啊。”
“……我怕冷。”刃咳嗽几声。
“哎呀,早说嘛!”晴霓叉起腰,眯眼一笑,“今儿个我做东,带你喝云华山的胡辣汤!”
“吼哟。”景元挑眉,“还真有副云华小师妹的气派了。”
“那必须的,景元师兄!”
晴霓目光移向两人紧扣的掌心,思忖片刻,“……刃师嫂,你剪头发啦?”
“咳、咳咳!”
“嗐,可别着凉了!”晴霓赶忙扯扯他的衣袖,“走,吃点东西暖暖身子!”
朔风拍在窗棂呜呜地响,膳堂却暖意融融。胡辣汤盛在粗瓷海碗里,冒着腾腾热气。琥珀色汤汁浮着一层细密油花,裹着细嫩的羊肉薄片与滑溜的土豆粉。
刃拿木勺舀起一口塞进嘴里,登时瞪大眼睛。他转头:“景元,有好吃的不喊我。”
“哥哥冤枉!”少年举手投降,“若不是被师父的剑招冻得受不了,我可不会碰此等辛辣之物……”
稍作盘算,他又笑眯眯凑上来:“反正哥哥如今也不是情修了,不妨嫁到云华山来,天天喝这胡辣汤?”
“小猫崽子,你怎的不来长乐天?”刃冷笑,也不客气,捧起碗便往肚里灌。胡椒的辛香混着花椒的麻劲直钻鼻腔,舒坦得人浑身冒汗。就着刚出锅的油酥烧饼,一身寒气便被驱得无影无踪。
瞧着刃大快朵颐的模样,景元摇摇头,夹起一筷子红糖年糕塞进嘴里嚼嚼,叹了口气:“要我跟哥哥过无辣不欢的日子,怕是任重而道远啊……”
刃戳戳他的脑袋:“又没塞你嘴里。”
“可你的嘴唇辣辣的,亲起来会痛嘛。”景元委屈。
对面,晴霓放下汤碗,嘴角像花猫似的沾了一圈汤汁:“噫——景元哥和刃小哥腻腻歪歪不害臊!”
这小丫头,翻来覆去就会这一句!刃满脸通红。
“今天用的是老母鸡羊骨头汤,剩下的羊肉做了馍,还炖了萝卜羊肉煲。”她掰着手指数道,“可里头多少都放了辣子……景元哥猫舌头,平时在云华山吃什么填肚子呢?”
“哈哈……只得挑些没那么辣的,将就将就咯。”景元摇摇头,“刚上山时还因为吃不来辣闹了大笑话呢。”
“想听景元哥的大笑话!”晴霓兴奋道,连刃也饶有兴致地转头瞧他。
唉,看来这黑历史是不得不扒了。
糖葫芦是红,辣椒也是红,二者的友善程度则有天壤之别。初上云华山的景元被胡辣汤放倒整整两个时辰、被羊肉煲辣得以雪埋头后,终于寻到了自己钟情之物——红糖年糕。这云华山当真不似凡间,连那红糖汁儿都鲜艳几分。景元满意地往年糕碗里舀了满满两大勺,在青镞异样的目光里拿筷子拌了拌。
甜食当位列世间奇珍异宝之首,其风韵独具唯有自己这般老吃家才能参透,便留待旁人质疑吧!景元一筷子戳起三块年糕,塞进嘴里。
镜流前往景元的小院时,已是月上三竿。景元哭干了泪水,呆愣地倚在石桌边,肚子咕咕叫。
见镜流似笑非笑的神色,他愈发受伤:“你们怎么拿辣油蘸年糕吃啊……”
“我倒很喜欢。”
师父将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摆在他面前,“想来你近几日怕是没怎么吃饱,替你带了些不辣的。”
食盒分三层,分别摆着一盘红烧肉、一碟豆腐烧青菜与一碗白米饭。红烧肉切得方方正正,块块肥瘦相间,酱汁浓郁,软糯咸甜。豆腐白玉莹润,青菜新鲜脆嫩,清爽解腻。米饭热气腾腾,冒着令人怀念的柴火香。
景元盯着面前丰盛的菜肴,又几欲落下泪来:“我好久没吃着凡间的味道了……”
“菜肴并无凡界灵界之分。”镜流道,“想必府里下人对你的口味言听计从,造就奇人滴辣不沾。”
这么说来,自从自己的嘴被辣出一个大泡后,厨子就再没给自己的饭菜里添辣椒了……
景元夹起一筷红亮诱人的红烧肉,拌着米饭塞进嘴里。
他啜泣一声,埋头闷起饭来。
云华山的厨子曾给协会当差,而今被镜流给挖来了。被协会瞧上的人,自然握着通灵界顶尖的技艺,区区一道家常菜也能做出花来。
但无论是红烧肉还是豆腐烧青菜,味道都中规中矩,并不出挑。
自此,景元一心一意追随镜流学艺,再无怨言。
“掌门居然还会做饭?!”晴霓大惊。
景元煞有介事地点点头:“「无罅飞光」早已触及剑法之巅,自然有余裕去琢磨别的兴致。她总爱拿我试毒,一遍遍改良她的玫瑰酥酪配方,为了给……”
他顿住了,又故作轻松地笑笑:“师父在烹饪上的天赋确实一般,害得我再也没法直视那玫瑰酥酪了。”
“……”
刃的声音似乎同胡辣汤一起咽进了肚子里,半晌才转向景元,“她做成了吗?”
“做成了。虽然口感难称上乘,但白珩很是喜欢。”景元温柔地接下他的目光,“如此,你会不会感到宽慰些?”
狐妖的一颦一笑仍历历在目。刃望着碗中残余的几滴汤汁,沉默不语。
要是当时自己听她的,回一趟长乐天就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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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短几日,景元迎娶长乐天弟子之事便传遍了云华山。晴霓自然表示意料之中,青镞则笑着弹他脑门道没想到他的十年过得这般快。自然也有规劝之人,说的无非是些长乐天生性风流当个道友得了的屁话,景元全当耳旁风。
回长乐天的前一夜,二人却从青镞处接到了镜流的邀约。
“……师姐。”
景元喊住了正欲离去的龙裔女人。青镞闻言转头:“又有什么事?”
“若是云华山近日有何异状,麻烦你护住其余同门。”
他双手抱拳,面上是少见的严肃,“拜托了。”
“你难道……”
青镞瞧瞧他,长叹一声,“罢了……那我便替上下同门,再信你一回。”
“嗯。”少年笑笑,握紧身边刃的手掌,“景元定不负所托。”
如银月色下,白发剑客伫立于小院之中,指尖捏着白玉酒盏。她面向月下浮云,轻轻一翻手腕,酒液如光华倾泻作细细一丝,落入青石板地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景元。”
镜流向他转过身,一双眼瞳如月明辉。
“你为何而挥剑?”
同样的问题,她问过广渊、采翼、驭空,却在此刻头一回向自己的亲传大弟子发问。
景元,你会给出怎样的答案?
“……哈哈。”
少年笑了,“我以为你不会问我了,师父。”
剑客不发一言。
“师兄师姐们各有作答,我自然也思考了许久。”
“起先我每回挥剑,都想着若是这招能于千钧一发之际护住家人,倒也不算白学;往后我学懂以剑之意感悟万物,明白剑修不可甘于偏安一隅,剑之所佑即为苍生。”
“而今与剑合一,我终于懂得,那剑锋再锋利,也不过为人所驱。为当下所能为,不在来日补昔日之阙;步步审慎斟酌,方能步步行于正途。”
“我为无悔而挥剑。”景元望向镜流,“师父,你呢?”
夜风拂面,扬起少年的发丝。镜流望着他沉着的金色眼睛,轻笑一声:“你是第一个反问我的人。”
“为守护、为生存、为功名……云华山见过太多剑客,他们的剑太过沉重,无法来去随心,亦永远不能触及剑修的本真。”
“……而你的理由是其中最为沉重的一个,景元。你所贪图的太多,彻头彻尾不是学剑的料子。”
听着师父一字一句为自己下了判决书,景元垂下眼:“……我明白。”
镜流拔剑出鞘,斜指洒满月光的大地。
“你若问我为何挥剑……我的答案很简单。”
她一步步向景元而来,足下凝冰、周身吹雪。
“白珩死后,我终是看破这一切,也寻得了这登天通途唯一的解法。”
转瞬之间,那冰寒长剑破风而来,不容闪躲,直直刺进了景元的胸口。
“……景元?!”
刃冲上前,扶住踉跄后退的少年,惶恐与悲恸摧枯拉朽般地侵蚀他的五感,“景元,你还好吗?!景元!”
倚在他怀中的少年咳出一口血,望向昔日恩师,蹙起眉欲言又止。
“明白了吗,操弄因果之人。你的血将铸就支离剑最坚固的恨,助我悟得正道、以剑破天。”
镜流举剑,双目燃烧起纯粹到一尘不染的杀意。
“见众生,是为破贪;见天地,是为破嗔;见己身,是为破痴。唯有摒除贪、嗔、痴,涤净杂念,方能悟其真谛。为登其无上之高,千思万念,皆为仇敌。”
“剑是断绝生死之器,景元,我为杀敌而挥剑。”
「无罅飞光」剑下从无生还之人。
刃搂着景元,随他颤抖着跪倒在地。
“景元……不,不……”
他无措地望着景元苍白的面孔,慌忙去抓他冰冷的手,“……你再撑一会儿,因果修是没法被剑修杀死的,我带你去医馆……”
“「因果修只能被因果修杀死」,是丹枫同你说的?”
镜流冷笑,“他没告诉你,另有一修能破那因果的铁律?”
“……”
“咳、咳咳……”
对峙间,景元竟撑着刃的胳膊缓缓站起,一抹嘴角的血迹,“「万生为饲,万灵俱灭」……师父,从何时开始……”
“你很聪明。”镜流转向昔日的徒弟,“那场呼雷侵袭云华山的战役中,被污染的不止采翼一人。”
“……你分明知晓,堕入魔修者六尘颠倒、人伦尽丧……”景元死死瞪着她,“从来是灵渠堕魔者格杀勿论,为何轮着自己便偏偏放任这一切?”
“六尘颠倒又如何?人伦尽丧又如何?”
镜流的声音淬着霜雪,字字生寒,“囿于凡间之人,永世不得超脱于因果,纵你是剑修魔修因果修,都不得不做那攀附着命运丝绳的蝼蚁。若我不以堕入魔修为代价悟得斩落月光的剑技,你我早已殒命于魔修爪牙之下,人道又从何谈起?”
“而今是非对错已再无分别。我会借魔修之力杀死你、夺得支离剑的恨意;我会以身为剑升格入境界,以最汹涌的灵力涤荡最污浊的世界,还天下清白,还她自由。”
“……”
景元苦笑一声,“一定要落到这番田地吗……”
“「掌握支离剑的必须是行于剑修之路、却不流淌着剑修灵渠之人」。由我执剑,亦能开辟你们期待的因果。”镜流面不改色。
“开战吧,景元。我已染遍魔修之血,与你从此恩断义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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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哥哥,与我一道。”
景元望向刃,沉下目光。刃见他双眼便已读懂一切,颔首闭目,化作他手中一柄玄铁长剑。
少年紧握支离剑,两眼通红,直指往日笃信之人。那白衣的剑客唇边飘起一抹浅笑,挥剑而上。
不必言语,师徒二人以剑交心,风中唯余剑鸣铮铮。
支离剑挥劈而下:师父,恕徒儿没法站在你这边。
呵。斩月长剑轻松化解自己教授的剑招,一转攻势。江湖事本无黑白,是你为情所困。
景元挥剑挡住一击,两剑交击震裂虎口。
——师父,还请就此收剑。白珩之事,尚有转圜余地。
镜流狂烈劈刺,猎猎剑风如冰锋扫来,划开景元肩头的衣料。
——何须苦苦等待?余地且由我为她开辟。
支离剑抵回剑风,大开大合交错挥砍。
——若升格后亦无法扭转白珩的将来,这一切岂不成了徒劳?
冰霜凝风而来,冻结玄铁剑身,下坠重若千钧。
——是否徒劳,一试便知。
景元挥剑震碎坚冰,蹙了蹙眉,抬起双目。
“……真得争个你死我活吗?”
“……”
镜流飞来一剑,利落劈下他一缕鬓发。
“以你之死,证我之道。”她冷声道,“若你真以为人道能胜天道,就以剑说服我。”
景元望向她,沉默不语。
金云之上,境界之中。
刃睁开双眼,入眼却并非辽阔而空虚的孤寂。
身着素白衣裳的母亲微笑着,向他张开双臂。刃感到自己的心脏猛然坠入了腹腔,又骤然跃上喉头。他哽咽着向前走几步,急切地小跑起来,一头扑进母亲怀中。
母亲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,捧起他的脸颊,轻吻他的额头。应星泪流满面,呜咽出声:“娘……”
“阿星长大了,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爱哭呀?”
母亲的掌心仍是记忆里的温度,带着吹不散的炉火气息,粗糙而厚实,令人安心。应星死死搂住母亲的背,害怕一松手,眼前的人就像那浅金浮云一般飘走了。
“别担心。我们一直在这里陪着你。”
母亲展开双臂。自她身后,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次第而出。
“阿星,已经长这么高啦?长真俊!讨老婆没呀?”
“小应,先前教你瞧矿的本事,还记着没?”
“星星哥哥!我想死你啦!”
冶炼百家的族人们将应星团团围住,饶有兴致地七嘴八舌起来,你摸一把脑袋我捏一把脸。应星手忙脚乱地回应众人的好意,泪水却止不住地滚落而下。
……我也非常、非常想念你们。
“好啦。”
母亲走上前来,牵起应星的手,“叙旧一事往后还有机会。阿星当下有更重要的事,对吧。”
“……”
应星垂下头,指节攥紧衣角,“可我不知该如何帮到他。”
“随我来。”
母亲笑了笑,话音未落,身形已飘出数尺。应星心头一急、拔腿便追,只觉脚下生风,竟似腾着景元那七彩祥云般飞跑起来。眼前云海如浪,层层叠叠掠过耳畔。他只顾追着母亲一角衣摆,朝着远方那束破开云层的辉光疾奔。
那辉光在奔行中渐渐凝实,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神模样。银甲覆身,背悬长弓,口无言语,眼透星芒。
应星虽是第一回面见神祇,心底却猛地窜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,仿佛冥冥中早有牵引:这便是「帝弓司命」,云华山的开山鼻祖。
巨神无言,垂眸望向他。
他只是在心底困惑,脑内却激起剧烈的震荡回响。应星一瞬间便知晓:帝弓司命已在此等候他许久;在这逃脱因果命路的空白时刻,祂要完成药师的嘱托。
药师?创立长乐天的药师?祂在哪?
尚未组织问询话语,应星便被脑海中如浪潮涌入的信息震得不能言语。
药师早已勘破生死、横跨因果与两界,化作了长乐天的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;树根滋养灵泉水、树荫庇护长乐天,数百年如一日,只为在那关键的一刻指引刃踏足此地,开启因果命路。
建木,便是药师?建木便是药师。
那药师的嘱托又当是何事?
药师嘱托帝弓司命愈合支离剑的伤痕,引因果向更温和处流转,免却无谓的血光。
更温和的结局?应星的心头猛然一悸:景元会因此而死吗?自己还能再见到他吗?
巨神缓缓阖目。刃仍有话想问,却再未得到半分回应。
刃心知再问无益,只得垂首默然。可就在目光落向掌心的刹那,他猛地怔住——狰狞盘虬的伤疤已然无影无踪,仿佛那些痛楚从未存在过。而今他的双手宽厚而有力,连最沉重的锻造锤都能轻松举起。
与此同时,支离剑上那金血般的裂纹,一寸一寸凝结了。
景元只见手中玄铁剑身已是浑然一体,星光如绸缎倾洒,顺剑尖滑落。裂纹消失后,那支离剑似乎也紧紧回握住景元的手掌,灵力流动,滚烫到灼人。
这柄剑,彻底开锋了。
察觉到异样,镜流眼色一凛,直取景元眉心。支离剑却登时飞出景元手心,直直拦下这致命一招。两剑相击,却是镜流向后腾飞一周以回避剑气侵袭。
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”她竟笑了笑,“景元,做得好。”
“……”
景元唤回支离剑,抬眸望向镜流。
“对不住了,师父。”
余下的所有符纸自他袖口飞出,如群蝶穿花般绕着师徒二人盘旋,在云华山上空布成一道空前巨大的引雷阵法。景元浮于阵法正中央,高举支离剑直指苍穹。
吾辈剑修,以身为剑,埋骨天地,不囿恩仇。
一切因果由我抉择,一切命数由我背负。
“煌煌威灵,遵吾敕命:召神聚将,贯日横星;荡平逆乱,肃靖八冥。急急如律令!”
霎那间,符纸尽数成灰,燃作漫天金屑。无数道雷光破空劈下,汇聚于那支离剑尖,响作裂帛之声。景元双手握住长剑,目光决绝。他的双臂猛然发力,引那带着万钧雷霆之势的玄铁剑锋直直劈砍而下。剑未及地,山体早已被剑风犁出一道深沟;长剑斩落,整座云华山顺着那深沟轰然裂作两半,久震不歇。
而惊雷来去如风、倏尔消弭。白衣剑客自半空坠落,如陨鹰笔直砸向山间裂隙。半空中一道身影如离弦箭般斜斜飞来——青镞足尖在崖边碎石一点,张开双臂接住掌门破损的身躯,缓缓托着人落向地面。
她低头查看镜流伤势,眉头微蹙,指尖方触到对方衣襟,便听闻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抬眼望去,景元正握着支离剑而来,剑身上雷光已散,唯余烟雾腾绕。
青镞无奈:“虽然至今不明白你们师徒间究竟藏着什么纠葛,但你往后记得下手轻些。”
“若无青镞师姐眼疾手快,我可不敢使这险招。”景元轻笑,将长剑负在身后,“师兄师姐们呢?”
“这儿呢。”
青镞长袖一挥,灵力空间霎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。一众同门弟子自其间鱼贯而出,个个一头雾水,望着破成两半的门派巨山哑口无言。山风穿过罅隙,呜呜宛若巨兽嘶吼。
“……景元哥!这、这……”
晴霓小跑上前,见到被青镞托在臂弯间的镜流,倒吸一口冷气,“掌门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
景元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脑袋,“掌门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……这是什么话?”青镞像听见有人叫卖云华山剑术秘籍般转头看他,“你拿这么多引雷符去要她的命,而今却说她没事?”
“冤枉,我可并非此等不孝逆徒。”景元摆手,随即轻叹口气,“往后我会接过她的担子。当务之急是寻座新的山头,将门派安顿下来。”
“景元哥……”
晴霓扯扯他的袖子,示意他低头。景元弯下腰去,她便附到耳边悄悄问:“刃小哥在哪呀?”
“他呀……他现下怕是有旧要叙。”
景元望向手中完好无损的支离剑,闭了闭眼,“若他愿意,便会回来的。”
“小景,你还没和大伙解释清楚发生了啥事呢!”一位师兄上前一步,“你怎的就和镜掌门打起来了,还要接她的位?”
“再怎么讲,要选掌门也得让大伙痛快比上一场,谁胜谁当!”亦有师姐卷起袖管道。
景元垂眸,随后扬起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:“镜流掌门灵渠受损,我已替她斩却心魔。只是其经此一役,往后恐怕无法再挥剑,故而暂且由我代行掌门之责。若师兄师姐们心有他选或欲毛遂自荐,待寻得新的落脚之处,咱们即刻举办一场演武仪典,到时亦可借此良机向江湖振我剑修威名。诸位可有异议?”
一番话讲得全门上下心服口服、再无分歧。青镞轻笑:“倒是有几分掌门的模样了?”
“唉,可受不起青镞师姐这般讲。”
景元摇摇头,“做完「掌门」该做的,也得去尽「景元」未尽之事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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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星星哥哥,你要走了吗?”
应星蹲下身子,微笑着拍了拍邻家小妹红苹果般的面颊:“是呀。不舍得我走吗?”
“嗯……”小妹呜咽一声,“星星哥哥不能走……”
“阿星。”
母亲走上前来,轻轻搭上应星的肩,“留下来吧。”
“……”
应星猛地转身。母亲仍面露微笑,眉头无奈地蹙起,温和而悲哀。
“支离剑已然炼就,往后这片境界才是你的安身之处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知晓阿星没法抛却凡界种种,但至少,在这里有我们作为家人陪伴在你身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应星喉间梗塞,抬起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,不甘地抬头,“就没有回去的办法了吗?”
“傻孩子……你在凡间的肉身,已然随着最后一道剑纹的愈合,化作飞灰散入尘寰了。阿星,回到我们身边吧。”
母亲伸手将他紧紧搂在怀中,“莫为不可逆之事伤悲,做冶炼百家的好孩子。”
“是呀,留下来吧,星星哥哥……”
“小应,凡界有啥好事,让你连回家都不肯了?”
“阿星呀,与我们一道,莫要再吃苦了……”
耳畔家人的劝说如潮涌来,句句皆是肺腑之言,情深意重。应星泪流满面,胸口悲恸如沧浪起伏,却渐渐有些恍惚——自己的执念,究竟为何?
必须回去,一定要回去!自己有要见的人,有未竟的约,自己非得去见他不可……
可是,「他」是谁?记忆如没入浓雾的远山,朦胧难辨轮廓。
挚友、知己、恩师、爱徒?可这世上还有何人比血脉相连的家人更可亲?
“阿星……”“小应哪……”“星星哥哥……”
“小刃!!!”
刃猛地抬眸。
一道清丽的身影站在人群之后,耀眼夺目,朝他用力挥着手。
“小刃!快回来!”白珩一手握着熊熊燃烧的火炬,呐喊着,“和我一起!烧毁境界之躯!回人间去!!!”
“……白珩师姐!”刃急急地回应,“你怎的在这里?我这就过来!”
“阿星……凡界路远,满是风霜苦楚、生离死别,此番归去,更要受烈火焚身之劫。即便如此,你也义无反顾吗?”母亲缓声问。
“我要去走完我的因果。纵是刀山火海,也无退缩之理。”
刃一凝眉,“待到一切皆尽,我们会在此处重逢的。你们一直在我身边,不是吗?”
“……当然。阿星从来都是我们最优秀的孩子。”
母亲张开双臂,“去吧,阿星。你的前路应如天上星辰般闪耀。”
家人们向他挥着手,或哭或笑,却再无挽留。
告别一张张熟悉的面容,刃的心头百感交集。他跑出几步,忽然驻足转身,双膝跪在云海之上,向冶炼百家的方向深深一磕头。
养育授业之恩,三生无以为报。
待刃终于赶到身旁,白珩抓住他的手腕,将火炬递到他的手中。火光映得她眉眼明亮,鬓边碎发被热浪拂起,自由而美丽。
“小刃,准备好了吗?”她歪歪脑袋,粲然一笑。
刃点头:“走吧,师姐。”
浮云飞散,天光倾泻,任他们如陨星般纵身往凡界下坠而去。火焰登时自火炬顶端陡然暴涨,狂热向下灼烧,顺着二人握紧火炬的掌心舔舐而上、直扑心口。刃只觉五脏六腑似被烈焰焚烤,疼得大叫,泪眼朦胧间却见白珩在烈焰里仰头大笑,酣畅淋漓。
“小刃,开心些!”
她奋力扬起下巴,泪水被灼热的火舌蒸发在眼角,“这是何等痛快的事!”
是啊,这是何等痛快的事!
刃心头郁结轰然散尽,竟也跟着放声大笑,愈是疼痛,笑声便越发高亢。
至少这一回,我们可以选择笑着诞生在这世上。
去笑,笑尽江湖快意;去哭,哭遍离合悲喜;去痛,烙作刻骨铭心;去感受,将这簿恩仇录写尽。去投身凡尘,化作那娑婆世界的一双明目,望尽人情似纸、世事如棋。
锻我爱恨,淬我红尘;以恩仇问神,以天工开刃。
景元,我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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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白珩姐姐,你的掌门只给我这一次机会,所以你要认真听我说,好吗?”
建木前,景元望着昔日美丽的狐妖被漆黑的狰狞纹路通体攀附,双拳紧握。白珩被镣铐死死缚在树干之上,染作乌黑的双目无神地望着他。
“师父也被魔修污染了……我以支离剑斩断了她的灵渠。”
景元闭了闭眼,“如今她已经化为凡人,尽别前尘旧事。我替她寻了一处栖身之地,自此她可以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,再也不必囿于云华山巅。”
风过林梢,万叶簌簌作响,如呜咽低沉。
“那你呢,白珩姐姐?”他问道,“你是希望以人类的面目沉睡于建木,还是散尽灵力,回归凡间去陪伴她?”
“……”
狐妖缓缓眨眨眼,望向景元。只一瞬,他便读懂了面前人所念何物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景元举起支离剑,对准她轻轻一划。辉光掠过,狐妖自镣铐中脱出,躺在尘土中蜷缩、挣扎。片刻后,一身绫罗委顿于尘土,从中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狐狸脑袋。它通体泛着浅紫微芒,两眼如琉璃明净,望向景元时轻声叫唤,清脆如故人银铃般的笑声。景元将剑放在身旁,俯身张开胳膊,小心翼翼地将小狐狸搂进怀中。
“我带你去见镜流。”他轻轻抚摸着狐狸脊背柔软的毛发,“她定会再度认出你的。”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,受伤的小狐狸于云华山脚遇见了叫她一眼万年的剑客。剑客帮她疗伤、喂她清泉山果,夜间会替怕黑的她留一盏烛灯。小狐狸回归族群后,再也没法忘记那双月光般皎洁的眼,蛰伏长乐天修炼百年化作人形,只为同剑客再见一面。再见时,那剑客已然高坐雪山之巅,目无悲喜,却一如初见那般叫她沉醉。剑客认出她了吗?她不在意。小狐妖只愿握紧剑客的手,陪她看遍霜寒料峭、万花摇红,便不负自己百年痴缠。
镜流会再度认出我吗?我不在意,小元元。
只要能陪在她身边,即使是以一只小狐狸的身份,我也甘之如饴。
意识如晨雾缓缓消散,白珩最后轻笑一声,蜷缩在景元怀中陷入浅眠,再无半分动静。
“……”景元将额头抵在狐狸毛茸茸的背上,“再见,白珩姐姐。”
白珩去陪伴师父了,你又在哪里呢,哥哥?
他揣着裹着小狐狸的包袱,行于暮春的江畔。一江碧水波平如镜,映得两岸堤柳青青。水面偶有渔舟划过,竹篙点水,渔歌惊散碧天浮云。
忽听得远处传来一串马蹄声,狐狸钻出脑袋望去,只见一名劲装男子策马而来,一头乌发如夜,利落地飘散在耳畔。
他慢下马,低头看向景元:“过路人,前头山贼猖獗,小心行事。”
“多谢。”景元笑了笑,眉目熠熠如星。怀中的狐狸探出脑袋,叫唤几声。男人望向它,千言万语哽在喉头,随后轻叹一声,“要载你们一程吗?”
“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翻身上马,景元伸出双臂环住面前人的腰肢,将脑袋埋入他的肩窝。怀中人颤了颤,不自在地开口:“景元……”
“哥哥来得好晚。”景元委屈地蹭蹭,“我还以为你丢下我,遁入境界逍遥去了呢……”
“……抱歉。”刃拍拍他的手背,“我回到凡界后成了凡人,直到握起锻造锤才再度凿开器修灵渠、记起先前的事,随后便来寻你了……”
“唉……竟是我错怪哥哥了。”
景元若有所思,手掌往上游移,拢住刃的胸口。刃一顿,无奈地扭扭身子:“不知为何,情修留下的印子没散……”
“妙极,妙极。”
少年满意地上下其手着,直到怀中的狐狸尖鸣一声:你们俩小子,当着姑娘家的面做什么呢!
“咳咳……”刃连忙扯开景元的猫爪,“抱歉,白珩师姐……”
“若她能听懂你的道歉,倒也是一桩好事。”景元摇摇头,长叹一口气,“往前便是师父如今栖身的村庄,去送她们团圆吧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刃闻言颔首,一抖缰绳,那白马便踏着凉风飞驰而去。暮色渐浓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。
“天色不早了。过会儿到了村子,可得好好蹭师父一顿,待她被征兵的挑了去可就没这机会了。”
“说笑,她哪会记得咱们,怕是一棍子当成山贼打出。”
“哎呀!到时就说,我们是过路的侠士,仗义疏财那种。如今实在是饿得受不了啦,讨一碗红烧肉尝尝。”
“饿得受不了,还光挑红烧肉吃?”
“不止红烧肉,还想吃豆腐烧白菜、糟熘鱼块、凉拌藕……”
“得了得了,再说下去我都饿了。”
“蒸茄鲞、蛤蜊面、酵馒头……”
“景元!”
“韭菜炒蛋、酿螃蟹、南瓜羹……”
-
数月后。
“哥哥——”
景元大摇大摆地闯入小院,“我回来了——哎哟!”
他迎面撞上一柄巨剑,额间登时顶了个大包。云璃被撞得原地晃了晃,转身不满地撅起嘴:“师娘,瞧着点!”
“云璃,猜猜师娘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?”景元笑呵呵将手往袖里探去。小姑娘登时两眼放光,凑上前去抢:“是什么!给我给我!”
“掌门!那客栈外又有人在卖好剑……”
彦卿跨入院门,望着景元面前的云璃,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这家伙怎么在这儿?!”
“哈?这是我家,我不在这儿去哪?!”云璃气鼓鼓地叉起腰,转向景元,“师娘,这便是你给我带的好东西?”
“「师娘」……”彦卿两眼一黑,“你、你怎能这般喊掌门……”
“他和我师父睡一被窝,怎的就不能喊师娘了?我看你们掌门自己应得也很高兴嘛!”云璃撇撇嘴。
彦卿猛地转向景元:“……掌门,她在骗我对吧!”
“……啊哈哈,叫什么都无妨,吃串儿吃串儿。”
景元自袖子里变出两串糖葫芦,往俩孩子手里一人塞一串,小小的争吵即刻平息。可没歇多久,闲不下来的孩子们又辩论起了「选山楂果还是海棠果」的深刻话题。
笑着摇摇头,他穿过厢房、往后院走去。
刃正歇了锤,撑在锻造桌前捧着一壶酒游神。景元从后头一把搂住他,趁人惊得扭头时往他的唇上响亮地啄了一口。
“师娘回来了,师父都不出来见见?”他眨眨眼,心旷神怡地瞧见刃飞红了面颊。
“……我早同云璃说过别这么喊。”刃别过头去,挣了几下,“景元……你要我修的东西,实在坏得厉害,我重新替你打了一个。”
见他取出一只簇新锃亮的机巧鸟,景元喜欢得不行,接过来捧在手心怎么都瞧不够。
“这回我可得摆在床头好好珍惜,莫要再让它像它的前辈那般被一剑击碎了。”少年笑道,又凑上来亲亲刃的面颊,“谢谢哥哥~”
“……能挡下镜流那剑,真算它前辈死得其所了。”刃无奈,“你怎么想的要在衣裳里兜只机巧鸟?”
“我想把哥哥亲手做的礼物放在心口嘛,这不是还救了我一命?”
几日未见,景元黏牙得紧,抱着心上人便不肯撒手。刃只得扯开话题去分散他的注意力:“说来,你们将门派迁去哪儿了?”
“南边。”景元坏笑一声,“这回可没必要为了御寒吃辣了,都陪本掌门吃甜食来。”
“你这家伙……”刃失笑,“甜食,莫非是广州府那块?”
“沾些边,但归惠州府管。论通灵界,协会的说法是——归我管。”
景元得意着,捏起刃的手指把玩,“那山头可不寻常,连朝廷都派人上山祭祀呢。栖身烟火气浓厚之地,我们剑修都快成入世门派了。”
“若是被先前的镜流瞧见,不得气绝。”刃敬他一句,“这么快便将你那「剑修三见」抛了?”
“己身、天地与众生,可并非世外高人才见得。以我所想,涤俗垢者,非徒避之,当惯与偕行也。”
景元一讲道理便头头是道,说得刃脑袋发晕。没招,他只得将本来盘算着压轴登场的长包裹从锻造桌底搬出,沉沉落到景元手中。
解开缠缚其上的丝线,布料层层叠叠垂落。那是一柄阵刀——通体长六尺有余,刀身泛着曜灵炽意,略一翻转,鎏金纹路便如星轮旋日游走其上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少年往日如快马般利索的嘴皮子竟打了磕巴。他的目光寸寸抚过刀身,颤颤巍巍不知如何开口。细观刀口,暖光摇曳似有浮云流动;再掂其重,沉厚却不失灵动,入手温润如玉,挥转无半分滞涩,千锤百炼,神工尽显。
“哼。”这回轮到刃得意了。他抱着胳膊,舒坦一笑:“如何,这见面礼可还满意?”
景元抬眼望向刃,眼底竟凝了层水光。
“哥哥……”
他轻声唤着,又黏糊上去。一手搂过刃的腰,一手仍紧握刀柄不放。
“好喜欢……哥哥怎么对我这么好呀。”
少年像个孩童般笑得轻快,“哥哥给它起了什么名?也同我说说嘛。”
“……我不是文化人。”刃叹息,“既是送你的刀,便交由你来替它起个好名吧。”
“嗐,这重任……那我可得仔细斟酌斟酌哪。”景元故作深沉地摸摸下巴。
你便慢慢斟酌吧。刃望着他的模样,笑着想。你要斟酌个十年百年,哪怕斟酌一辈子,我也在这等着你。